一九八一年，全国六十九个中等城市排座次，常州人均产值第一，财政收入第一，市区劳动生产率仅次于上海，全国第二。东风拖拉机九年不出故障，金狮自行车满大街跑，灯芯绒卡其布远销八十多个国家。有人说常州是"工业明星"，有人说它是"改革样板"。一九八二年国务院点名综合改革试点，常州的报告递上去，上面批得快。
可光环底下，藏着一条没人细算的账。
一九八三年，常州全年财政总收入七点三六亿。同一年，上缴中央多少？平均下来，整个八十年代常州每年"净输出"近八亿。这意味着什么？自己口袋里还没捂热，先往外掏。掏得比挣的还多。广东那几年搞财政大包干，全省一年定额上缴十亿，到一九八六年还下调到七点七八亿。一个常州，八年上缴总额超六十亿，抵广东全省六年。
这叫什么？这叫倾囊而出，叫"梭哈"式贡献。
当时有人说，常州就像一头老黄牛，吃的是草，挤的是奶。牛劲再大，也架不住年年这么挤。八十年代中后期，常州财政的弦越绷越紧。明明经济还在涨，钱却越来越不够花。基础设施要投，民生要保，可大头全交了。一九九〇年，常州GDP掉到全省第九，只比镇江、连云港高一点。
九十年代一开篇，常州跑不动了。
苏州靠着外资杀出一条血路，无锡的县域经济打得火热。常州呢？手里没钱，拳头打出去没力气。原来齐头并进的兄弟，突然拉开距离。金狮自行车卖不动了，长江客车产能跟不上，红梅相机被数码浪潮拍死在沙滩上。那些响当当的牌子，一个接一个熄火。
不是常州人懒了，是锅里的米早就舀出去了。
有人说常州九十年代"不行了"，这话不准确。准确的说法是，常州用八十年代的"舍"，换来了国家区域平衡的"得"。它替整个苏南扛过担子，自己却落下了腰伤。
直到二零一八年，常州GDP才重新爬回全省第五，恢复到一九八三年的排名。整整三十年。那些年流失的人才、错过的机遇、落下的配套，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。
如今的常州人回头看那段历史，感情复杂。一边是"中小城市学常州"的荣光，一边是九十年代被人甩开的落寞。同一个故事的两面，写在同一张成绩单上。
八十年代的常州，像极了一个起早贪黑、省吃俭用、拼命往家里寄钱的打工仔。寄到最后，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。后来人家说他"土"，说他"不如城里人时髦"。可谁记得，他寄出去的那些钱，养活了不止一家人。
那十年的辉煌是真的，九十年代的失落也是真的。都是同一个常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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